几年前有位眼盲的同学问我:”老师,那一刻你发现你听不见的时候,你伤心吗?”我忘记了当时我是怎么回应这位女同学的提题,但是我想我不会以哀怜的情绪来答复她。“你伤心吗?”~这个问题好像我不曾想过,但是我承认,那一刻~从听音的世界坠入无声的世界~是恐慌的!试想象一下…,在熟悉的餐桌上,你听不见了…, 于是你无法参与餐桌上的谈笑风生…;在精彩的课堂中,你听不见了…, 于是你无法参与课堂上的争端议论…;在热闹的人潮里,你听不见了…, 于是你无法感受周围的人声鼎沸…;当下这一刻,你心里会有什么感觉?我坦白我的感觉~我不好受!
从我丧失听力开始,我觉得我的世界是逐渐地与周围的一切脱轨…。我犹如自己一个人闯入单向的轨道上,然后我就跟不上在我隔壁左右双环轨道的里程了…。 我记得我的第一副耳机(助听器)是当时的教会拨款给我买的。我很宝贝这副耳机,每天带着它上课,下课,做功课… 。然而,耳机毕竟也只是耳机,它无法完全替代人身上耳朵的能力,我的听音能力始终受到局限!因为这个局限,于是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也逐渐地没落了…。
后来我全聋了,我经历了生命中黑暗的每一页…。可是,我觉得我还好,世界没有因为我聋了就末日了,至少我还有生命气息,每天清晨睡醒,我的第一眼还可以接触到美丽的新世界,空气中还可以感受到新一天的魅力,我只是没有办法听到树头上的小鸟在唱歌而已…。我会说“生命中黑暗的每一页”~那是因为从那一刻开始,声音对我不再有色彩的感动,我失去了声音的色彩…声音对我来说是黑暗的!而我开始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~摸索,可就是感觉不到方向,也不知道定位在那里…。从那一天开始,恭喜我,我是彻底地成为聋人一族了!
人们每次都很好奇也很好施怜悯,他们”想了解”我聋的之前与之后的差别,然后可怜我,又寄予我无限的同情与悲伤…(这是我接触他们的眼神所得到的解读),可是又不知道要怎么帮助我。有一次我回到医院复诊,有位年轻的实习护士对我特别地照顾,她不时写字条给我,对我不停地嘘寒问暖,又不断地向我讲解整个看诊的过程…。那天结束了我的看诊,我看到她对她的同事说我~“好可怜,这么年轻就聋了,以后怎么办?”然后摇头轻叹一下,仿佛是她自己身历着耳聋的事实!那些年,我聋了又口词不清的时候,其实我很排斥,也很讨厌这种的怜惜与同情!但是我又不得不感谢、感恩、感激这些的怜惜与同情的存在,因为这样,我在黑暗的森林里才不至于受寒,失脚,受伤。
人生难得可以经历那一刻的转变!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!”;“上帝是公平的,当他关闭了一扇门,必会为你打开另一扇门!”这两句话我经常看到,可是我觉得我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此。我是一位基督徒,我深信我的神知道我生命这一刻的转变,因为他是我的牧者,我是他草场上的一只羊,所以无论我的情况怎么样,我的牧者是我可靠的领养者,他必会看顾我,领我行走在安然的境域内,这是我所知道的!我就是以这种对神的信念,稳妥壮胆地走下去我的人生路。
所以,那一刻转变以后,与其说是一场不幸的遭遇,不如说是一场精彩的际遇!我在这场际遇里,终于看到了树头上的小鸟在唱歌…。注意,我是说~我看到了树头上的小鸟在唱歌,我不是听到了树头上的小鸟在唱歌…!从前我的生活里少不了耳朵的听音,如今我的生活里却少不了眼睛的扫描,我的眼睛开始领导我去识别、辩解声音的色彩。我记得我在大学的课堂上,我无不用眼睛去读解讲师所放映出来的讲义,再配合释读讲师的口唇,有时候我比同学们还更能大唱丰收呢!
我想我是个乐天派的人,天塌了下来就当被盖!耳朵听不到了,固然不方便,那就用眼睛来验收这个有声的世界吧!之后,当我言语能力逐渐没落的时候,我就被推荐到聋哑团体去学习一种被人说是隐秘的言语~手语,开始比手划脚过日子。虽然周围许多人不明白手语,比手划脚也时常让人错觉我带有智障,可我觉得我的生活很精彩!我想这份精彩应该是因为我面对了一个事实~我聋了,我也接受了这个事实~我的确是聋了!于是我更新了自己内心的世界的想法~我的人生是被允许带着语音的缺陷而活…。那些年,当我在医院看诊的时候,投身在聋哑团体的时候,我遇见了智慧,我认识了宽容,我知道了知足,于是我更可以昂首,忘记背后,努力面前,迈开步伐向着我的标杆往前走!
书梅~写在第一本书《手下留情》前夕。













